雨下得很大,像是要把这座城市的喧嚣彻底淹没。
林远站在公寓楼的阴影里,手里攥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,伞尖滴着水,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渍。他抬头看向三楼那扇透着昏黄灯光的窗户,玻璃上隐约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。那是苏清,他大学时的女神,也是他暗恋了整整七年,却从未敢越雷池一步的女人。
今晚的聚会有些失控。苏清喝多了,朋友们七手八脚地把她送回了这里。林远本来只是路过,顺路送她上来,却在楼梯口停住了脚步。他听见门内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,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,紧接着,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、持续不断的喷水声。
那不是水管爆裂的声音,也不是消防喷淋系统的运作声。那声音清脆、急促,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感,像是某种高压泵在疯狂运作,又像是……喷泉。
林远的心跳骤然加速。他犹豫了片刻,最终还是掏出备用钥匙,轻轻拧开了门锁。
屋内一片狼藉。客厅的茶几被掀翻在地,酒瓶散落四周。苏清蜷缩在沙发角落,浑身湿透,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。而在她面前,那个巨大的、原本用来装饰客厅的复古铜制喷泉雕塑,此刻正疯狂地向外喷射着水流。
水流不是从常规的出水口喷出的,而是从雕塑底座的一个裂缝中迸发出来,压力极大,直接打在了对面的墙上,溅起漫天的水雾。
“苏清?”林远试探性地喊了一声。
苏清没有反应,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喷泉,眼神空洞得像是一个破碎的玩偶。
林远小心翼翼地走过去,试图去关掉喷泉的电源开关。然而,当他靠近时,那股压抑的哭泣声再次响起,比刚才更加绝望。
“它停不下来……”苏清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,“它一直在流,流不完……”
林远愣住了。他环顾四周,发现地板上全是水,已经漫过了脚踝。而那个喷泉的电源插头,竟然被拔掉了。这意味着,这个喷泉根本就不是通电运作的。
这是一个机械装置,或者说,是一个诅咒。
就在林远伸手去触碰那个还在疯狂喷水的水柱时,异变突生。
喷泉的水流突然改变了方向,不再是无序的喷射,而是汇聚成一道笔直的水柱,直冲天花板,然后在半空中炸裂,化作无数细小的水珠,如同暴雨般落下。在这密集的水幕中,林远仿佛看到了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闪烁,那是他过去七年里每一次欲言又止的遗憾,每一次默默关注的卑微。
“林远,你为什么不说话?”
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清晰得就像苏清此刻就站在他身后。
林远猛地回头,却发现苏清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,站在喷泉的正中央。水流环绕着她,却没有沾湿她的衣服,反而像是臣服于某种力量,温顺地流淌过她的指尖。
她的眼睛变成了纯白色,没有瞳孔,只有无尽的深渊。
“你昨晚看到的,不是喷泉。”苏清的声音变得空灵而遥远,“是你心里漏掉的东西。”
林远感到一阵眩晕。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昨晚,他确实在这里。他看着苏清醉醺醺地回来,看着她把自己关进房间。他站在门口,犹豫着要不要敲门,要不要进去照顾她。最终,他选择了离开,在楼道里抽了一整夜的烟,听着屋内偶尔传来的动静,想象着里面可能发生的一切。
他想象她在哭泣,在挣扎,在渴望一个拥抱。
但他什么都没做。
“你像喷泉一样,”苏清一步步走向他,脚下的水花随之荡漾,“把你的爱、你的关心、你的勇气,全都堵在胸口,然后突然决堤。你以为你在克制,其实你只是在压抑。压抑到极限,就会像这样,失控,崩坏,溅得到处都是。”
林远想要后退,却发现双脚像被钉在原地。水流缠绕着他的脚踝,冰冷刺骨,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温度,那是他七年来从未敢触碰的体温。
“昨晚,”苏清停在他面前,伸出苍白的手指,轻轻点在他的胸口,“你心里的那个阀门,松动了。所以你听到了声音。那不是喷泉,是你心跳的声音,太吵了,吵得连我自己都听不见了。”
林远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,酸涩感涌上眼眶。
“现在,”苏清笑了,笑容凄美而破碎,“你可以把它关掉了吗?还是说,你想让它继续流下去,直到把你淹死?”
林远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,看着那疯狂喷射的水流,看着这满屋狼藉。他突然明白,这不仅仅是一场醉后的闹剧,更是一次灵魂的审判。
他缓缓抬起手,不是去关电源,而是伸向苏清的脸颊。
指尖触碰到她脸颊的那一刻,水流瞬间静止。
喷泉停止了喷水,周围的水雾缓缓消散,露出了屋内原本的模样。没有怪物,没有诅咒,只有一个喝醉的女人,和一个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男人。
苏清眼中的白色褪去,恢复了清澈的黑色。她看着林远,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,混合着脸上的水珠,分不清彼此。
“林远,”她轻声说,“雨停了。”
林远握住她的手,紧紧握住,仿佛握住了自己破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勇气。
“嗯,”他声音颤抖,却异常坚定,“雨停了。”
窗外的雨声渐渐稀疏,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鸡鸣。新的一天即将开始,而有些东西,也在这个雨夜,彻底改变了。